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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.柜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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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十月, 贝瑶的窗前的爬山虎凋零了。  小少年弯着腰, 拿着拖把在和所有人一起拖地。

    教室里灰尘漫天, 他面无表情, 不似其他同学一般边扫地边打闹。他重复着单调的动作, 安静沉默,仿佛刚刚那些偏激恶意的话不是他对自己说的, 而是自己的臆想。卓盈静觉得荒诞可怕。

    她苍白着脸把窗户擦完了,最后终于还是没忍住,想验证这是不是一个恶劣的玩笑。

    卓盈静拉住了一个上完厕所的女同学, 低声问:“你知道我们班的裴川他的腿……”

    那个女生错愕地看了眼卓盈静,想起了卓盈静是裴川的新同桌。女生目光别扭了两秒, 似同情又似叹息地看了眼卓盈静, 然后同样压低声音道:“他啊,没有小腿,据说安了假肢的。你仔细看看他的走路姿势,和正常人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卓盈静如遭雷劈,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淡漠清冷的男孩子有这样可怖的残缺。

    ~

    初中走出校园的那条路有一个篮球场,裴川背着书包走过去的时候,一个篮球径直飞过来。

    他抬手, 稳稳接住那个险些砸中他的球。

    那边几个少年惊出一身冷汗, 一个捡球的少年说:“对不起对不起!我们不是故意的,你没事吧?”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“你反应真快, 身手也好, 有空一起打球吧。”

    裴川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赞誉, 觉得讽刺又好笑。他没回话,背着书包拐出了篮球场。

    裴川很不高兴。

    其实他也没想到,自己最介意的事,有一天会被自己这样偏激地说出来。然而裴川比自己想象的平静得多,他几乎能猜到卓盈静的心理路程,她会去像其他同学求证,然后渐渐疏远自己。

    如果严重的话……

    如果严重的话,她会去向老师申请换同桌。

    绕过曲曲折折的小路,是几株石榴花。它们已经过了花期,在秋天里有几分涩然的凋零。

    花深处,贝瑶抱着膝盖坐在岩石上,书包被她抱在怀里。

    她穿着红色与白色相间的校服,一见到裴川经过,她赶紧跟了上去。

    “裴川。”她抱着自己的书包,“今天秦老师讲的最后一道数学题我没听懂,你会吗?”

    他沉默着,目不斜视:“不会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回去看懂了给你讲好不好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
    “你在生气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她咬唇,没忍住笑了:“裴川,你可以改名字叫‘裴不高兴’了。”

    裴川恼怒极了,他也说不清自己在生什么气,甚至在她看来是幼稚毫无来由的。“裴不高兴”冷着脸,漆黑的眼睛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贝瑶说:“你别不高兴啦,我把我的九连环送给你好不好。”

    她低头,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精巧的九连环,这是贝立材特地给她买的。贝瑶还没舍得玩,据说很难解开。

    她笑着摇了摇九连环,它叮铃铃作响。

    裴川冷着脸接过来,在她诧异的视线中,一环扣一环地解,整个九连环解开不过两分钟。

    他又塞回到她手中,一言不发往前走。

    贝瑶抱着解得整整齐齐的九连环,愣了一下又跟了上去。秋风吹动少年黑色的发,她边走边低头把九连环弄乱。

    贝瑶自己解,却怎么也解不开了。

    贝瑶并不生气他的冷淡,她走在他身边,轻轻哼歌。她唱的是零三年容祖儿新专辑《我的骄傲》。

    “pride in your eyes

    为我改写下半生……”

    贝瑶声音又轻又软,唱歌很好听。

    裴川放慢了脚步,与她并肩走在一起。少女脚步轻快,明明是秋天,却带着春天的温柔和朝气。

    “裴川,你觉得语文老师好看吗?”

    裴川顿了顿:“不好看。”

    “噢。”贝瑶有些失望,语文老师是清纯动人的女人。贝瑶记忆里,自己初二瘦下来也约莫是这样的气质。那裴川肯定也觉得自己以后不好看。

    “裴川,我们和好吧。”

    他抿唇。

    “周奶奶家那条新来的小狗看见我就一直叫,这几天我回家都害怕。”

    裴川突然转身,低眸看着她,他一字一顿:“所以,我的作用就是为你赶狗。”

    她杏儿眼里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,然后那双眼睛慢慢弯起来,像是曾经漫天遍野最动人的桃花色:“不是的,你在我就不害怕了,如果它冲过来了,我会保护你的。”

    他心中那个胀鼓鼓的气球,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猛然泄气。

    到家了,她犹豫地问他:“裴川,我们和好了吗?”

    他说:“闭嘴,回家。”

    贝瑶明白他的意思,开心地笑了。

    ~

    裴川觉得自己特别不争气,明明没有打算这么轻易原谅贝瑶,可是莫名其妙就又和好了。

    卓盈静去找老师要求换座位,她支支吾吾不敢说原因,于是座位到底没换成。

    初一下学期的春天,对于小区里的孩子们发生了一件大事——方敏君家在市区中心买了房子,过完年一家人就要搬出小区了,这和贝瑶记忆里的一模一样,方敏君家会渐渐有钱,因为过两年房价会上涨。

    一大群少年依依不舍地看着方敏君坐上摩托车,贝瑶也去送她。

    初一的贝瑶还不是很高,只能站在人群的后面。她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,给方敏君买了一个小兔子零钱包。

    高傲的方敏君接过了每个人的礼物,然后扬着下巴点点头。

    裴川在远处冷冷看着,显得和他们格格不入。贝瑶攒零花钱他知道,她一个月都没有买过一个糖果、任何一瓶饮料。

    贝瑶用力挥挥手:“敏敏,要回来玩啊!”

    方敏君看着身后的少年少女们,心里除了满满搬新家的喜悦,总算有了一分惆怅。她捏着零钱包,神情复杂地看着贝瑶,方敏君和贝瑶比了十来年,她并不喜欢贝瑶,可是也没有办法讨厌她。

    贝瑶像是柔和的小月亮,没有一丝锐利的棱角。

    然而看着贝瑶精致却带着婴儿肥的五官,方敏君心里几乎下意识升起了危机感。

    现在的贝瑶看着像是呆萌的孩子,如果有一天她变成了美丽的少女呢?那自己唯一一点比得过贝瑶的都没了。

    “没关系,我还是和你们读一个学校。”方敏君摆摆手,坐上车走了。

    春末陈虎和李达在掏蚂蚁窝,裴川下楼丢垃圾经过转角处。

    李达笑嘻嘻说:“陈虎,你这几天都不高兴,是不是方敏君走了啊?”

    “没有啊。”

    “你少骗我,你喜欢她是不是?”

    陈虎耳朵都红了:“放、放屁,才、才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你喜欢她就去给她讲啊,或者放学送她回家。”

    陈虎闷声道:“我也想啊,可我表姐说‘距离产生美’。女孩子都不喜欢黏糊的男孩子,走太近了别人会把你当哥哥。等我变得又高又帅,我就去找敏敏。”

    裴川握紧塑料口袋,等他们走了,他才走出去把垃圾丢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放学,贝瑶发现,已经和好的裴川没有等她,一个人走了。

    贝瑶最近很有危机感,因为在她记忆里,裴川爸妈初中已经离婚了,而现在似乎还没有。

    即将迎来初二,初二会发生很多件大事。

    比如裴川性格会大变。

    比如方敏君长相开始改变,港星常雪因为插足别人家庭跌下神坛。

    而贝瑶……她终于有了高一的记忆。

    她看着镜子中自己白皙柔软的小脸。

    记忆里,一过这个冬天……她会像蝴蝶挣出了茧般开始蜕变。

    记忆太过模糊久远,贝瑶甚至怀疑,她真会变成高中部那个让人惊艳的校花吗?

    小赵老师忙着在给角落的男孩子换裤子,小男孩眸光死寂,看着裤子上和轮椅下黄色的尿液,一声也不吭。

    一见教室外面不懂事的娃娃们捡了冰雹尝,小赵老师怕出人命,也顾不得黑发小男孩的裤子脱了一半,赶紧去把外面的孩子们带回来。

    还留在教室里的只有四个小男孩,和前排一个发烧睡觉的小女娃。

    小男孩中,有个胖墩儿叫陈虎,和名字一样,长得虎头虎脑,分外健康,白胖胖的两颊上还有两团高原红,比别的孩子身型大了一圈。

    陈虎转着眼珠子,本来在看外面没见过的冰雹,谁知离得近,闻到了尿液味道,他耸动着鼻子回头,轮椅上的裴川正在自己提裤子。

    可惜,他膝盖以下空空荡荡,连借力都做不到。

    好半晌只能勉强将带着尿液的裤子往上拉,遮住了男.性.器官。

    陈虎看了下地上的尿,用孩子尖锐不可思议的语调说:“快看呐!裴川尿裤子了!一地都是。”

    几个在教室的男孩纷纷回头,捂住嘴巴。

    “好脏啊他!”

    “我刚刚就看见了,赵老师在给他换裤子!”

    “他还穿着那条裤子呢,快看他尿尿那里,噫!”

    裴川苍白瘦削的小脸上染上了羞耻的红潮。他咬着唇,猛地拽下图画书挡住了湿透□□的位置。他发着抖,目光看向幼儿园外面的老师。

    小赵老师抱着最后一个孩子进来,斥责孩子们道:“那叫冰雹,不许吃知道么!老师一会儿通知你们爸爸妈妈来接你们!”

    怕孩子们不听话,板着脸说:“吃了冰雹小娃娃再也长不高!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好几个孩子当即白了脸,眼眶蓄着泪,哇哇大哭。

    “老师,我是不是再也长不高了……”

    小赵老师说:“当然不是,今晚回去多吃点米饭就没事了。”

    天真的孩子们破涕为笑。

    然而天真有时候也最为残忍,小胖子萝卜手指指着裴川:“赵老师,裴川尿裤子了!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小赵老师才想起角落的孩子裤子才脱了一半。然而小胖子嚷得大声,班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
    裴川发着抖,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。他不是故意的,不是故意的……

    一时间孩子们稚嫩的议论声响起。

    “我三岁就不尿裤子了!”

    “妈妈说尿裤子的是脏孩子。”

    “裴川没有腿,他还尿裤子,我们以后不和他玩!”

    “和他玩也会尿裤子的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叽叽喳喳的声音,终于将前排发烧的小女孩吵醒。

    她脸颊潮红,长长的睫毛颤了颤,睁开水汽氤氲的眼睛。

    狂风大作,吹动她两个羊角辫,贝瑶迟钝地眨眨眼,呼吸灼热。这具稚嫩的身体没有力气,她明明记得自己死了,怎么会……

    她垂眸,从小圆桌上直起身子,看着自己软软的还带着肉窝儿白嫩嫩的小手。